這本劇集刊登了〈反轉玩轉笑哈哈〉和〈走鷄神探與拼圖細路〉兩個劇本。兩劇的其中一個共通點是它們都是在葵青劇院首演。葵青劇院直至本文撰寫時,仍是香港最新落成的劇院。這個劇場的設計靈活,它的「前舞台」能上下升降,「前舞台」下降後,劇場的「後舞台」便能作前後移動,而「後舞台」內更設置了「旋轉舞台」。
在設計兩劇的演出時,我們決定要盡量利用劇院的靈活裝置,結果使用得最頻密的便是劇場的旋轉舞台。對於一個有著30多名演員的音樂劇,而其中大部分是10餘歲的孩子,旋轉舞台的利用實在涉及非常複雜的操作和排練。
回味
〈反轉玩轉笑哈哈〉有一場是大夥兒20多人跟搞笑博士攀山涉水、克服狂風暴雨,到遙遠的山區與貧困的山區孩子會合,一起合作為「禿頭山」植樹。全節近20分鐘象徵不停攀登高峰的連續歌舞,都在搭置了有斜度的橢圓形佈景的旋轉舞台上演出。導演要求嚴格:舞台必須連續旋轉,卻又要恰好旋轉到適當的位置,好讓每段歌詞的主唱者都能在突出的位置唱出他們的歌、道出他們的台詞。不停旋轉的舞台,不停攀行的演員;連續的歌、連續的舞,構成了一節節壯觀悅目的場面。要達到這個效果,除了演員辛勞的排練、導演仔細的安排和編舞者準確的設計外,臨場的責任便重重地落在控制舞台旋轉速度的後台工作人員身上,而負責這個沉重任務的,卻是一位中學三年級的學生。他出色的完成了任務。
每當我們回味這節演出,都總會眉飛色舞地談到排練中和演出時的烏龍趣事、「蝦碌」秘聞、不為人察覺,卻又幾乎令演出不能繼續下去的大大小小的意外
── 這些都成了我們難忘的集體回憶。
〈走鷄神探與拼圖細路〉的場景轉換都是以旋轉舞台進行的。一個本來並不十分複雜的佈景,在旋轉舞台上,以不同角度結合了不同的佈景平台和景片,竟成了變化多端的有趣組合。
舞台在劇場內能自由地旋轉,但排練室的地板卻不能轉動,這該怎麼辦?
「舞台以順時針方向轉至Position A。」舞台監督在排練室發出指令。貼在地板上顯示舞台佈景的顏色膠紙當然絲毫沒動,但排練室的人卻一片忙亂。演員、後台工作人員、導演、編舞者,所有工作人員都在走動,依從著舞台監督的指示,移動到對準舞台的Position
A前面,排練繼續。
舞台監督又喊出指令:「台燈暗。舞台以逆時針方向轉至Position C,台燈再亮。」又是一片忙亂,但亂中有序,有條不紊,排練又繼續,然後,又是舞台轉動的指令。
原來是:地板不轉,人轉;假想的舞台不轉,假想的觀眾席轉。
我們對劇場的集體經驗和回憶,想起來也有點兒混亂,但卻是充滿生趣。
懷舊
回憶起新光戲院,這是一所既是電影院,又是劇場的演藝場館,剛傳出終於逃不過拆卸的宿命。1977年6月中旬,力行劇社成立後的首個演出,便是在新光戲院上演的。演出的是創作劇〈優勝者〉和布萊希特的獨幕劇〈常則與例外〉。全院1700多座位,大致滿座。演出在早上十時正開始,下午十二時十五分結束,接著十二時半準時讓電影觀眾進場,而我們則悄悄地在銀幕後面收拾佈景,靜靜地撤離舞台。
演出前的晚上,我們在最後一場電影放映完畢,搬佈景和道具進場,然後徹夜搞燈光、搭佈景,並進行彩排,在後台化妝間小睡片刻,便踏上台板,演出去也!
從將拆而未拆的新光戲院,回憶到經已拆卸的利舞台,也是一所電影院兼劇場的懷舊建築。1974年和1975年,我們大都還是中學生,有些是大學生,在當年香港唯一的中學聯校戲劇組織─校協戲劇社中並肩奮鬥。1974年冬天,我們在利舞台重演〈會考一九七四〉,1975年夏天,我們在利舞台上演了〈樓上〉,我們在星期六凌晨零時進場,通宵達旦工作,然後在星期六下午、晚上演出兩場,星期日早上、下午、晚上演出三場。兩天演出四場或五場,包括了星期日早上十時開演一場,這該是一個不容易被打破的紀錄吧。也許應該說,以業餘劇社的力量在這兩所商業性的劇場作如此演出,隨著劇場的拆卸消失,這個紀錄已沒有可能被打破了。
我們何來的精力?何來的鬥志?還不是靠一腔熱誠撐著!難忘的經驗、難忘的回憶,再來一次已不可能,但這些充滿激情的挑戰,絕對是我們人生歷程上,戰績彪炳的印證。
嘗新
新落成的劇場很多時候都是座落在不為人熟悉的地點。1976年香港藝術中心剛落成不久,校協戲劇社便在壽臣劇院上演〈牛〉。香港藝術中心所在的灣仔北,在當時的香港人的集體印象中,仍只是工展會舊址。我們在入場劵的背面,印上交通指南,列出巴士站的位置和線路,指出橫過那時人稱海傍道的6線高速馬路的行人天橋的位置。結果:仍有大量觀眾因為交通問題而遲到!
在剛落成的荃灣大會堂,我們重演了貝克特的〈等待果陀〉。地下鐵路的荃灣線剛通車,我們便在地鐵站出口,沿著行人天橋掛上指示牌,引導觀眾找尋「果陀」,曲曲折折地走過天橋、橫過馬路,到達荃灣大會堂。在一千四百多座位的演奏廳,兩場演出竟也賣了個滿堂紅,帶位的工作人員忙個不亦樂乎,手忙腳亂。他們說這是荃灣大會堂自啟用以來,他們從未遇到的熱鬧場面。
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當然沒有上述劇場的交通問題。它落成不久,力行劇社便有幸在大劇院演出了兩次:在1990年上演了尤金‧尤奈斯庫的〈犀牛〉,由陳敏儀和倪秉郎分飾男女主角;1993年上演了布萊希特的〈巴黎公社興亡錄〉,導演是那時剛從法國學成回港的鄧樹榮。接著,在1994年,我們又在文化中心劇場上演了創作劇〈樂得逍遙〉。大家都特別記得演出的序幕,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包袱、布袋從舞台上空掉下來
── 每一個布袋都象徵我們在這一生要背負的責任。這個教人難忘的場面,亦只有該劇場靈活的空間,才能把「從天而降」這個舞台效果,做得令人驚訝而感到震撼。
闖蕩
回味集體記憶,就像一群老朋友聚在一起砌拼圖,每人都拿著很多片不完整的記憶,希望拼合出一幅有著共同經歷的較完整的圖像。
「劇場」,並不只限於有空調、有舒適座椅的觀眾席、有完備舞台裝置、音響和燈光設施的正規舞台。劇場可以無處不是,只要為上演戲劇,可以把任何一個地方變成劇場。
在我們的集體記憶的拼圖中,當然缺不了「闖蕩江湖」的演出經驗。筆者「跑碼頭」的經驗始自中學時代和古天農在大角嘴球場,代表學校為清潔香港運動上演了創作劇〈垃圾記〉。之後,與校協戲劇社眾友好在很多中學禮堂裏或辦巡迴演出,或組織有數十間中學參加的聯校「小習作」大匯演。記憶所及,包括了聖保羅書院、英華女校、皇仁書院、九龍華仁書院、鄧肇堅中學、葛量洪師範學院的禮堂,當然也缺不了香港大學的陸佑堂、崇基學院的眾志堂和當時仍是理工學院的祈士域堂的舞台,而在不同場地演出得最多的莫過於創作劇〈五月四日的小息〉這齣「輕騎式」短劇。
最「另類」的劇場經驗應該是在「六四」之後舉辦的「民主藝墟」中,我們在維多利亞公園草坪、在安置區公廁前的空地上,上演呼喚民主意識的〈蘑菇與民主〉。另一次「另類」經驗便是在1987年,在灣仔伊利沙伯體育館,重演〈命運交響曲〉。把一個體育館改成一個劇場真不簡單,舞台要自己搭起來,燈光、音響等很多裝置,都要自備,成本真不輕,是注定虧本的演出!這樣的經驗,一次便足夠了。
我們曾經一起「闖蕩」的劇場真不少。大會堂劇院和藝術中心的壽臣劇院可以說是我們成長的地方;上環、牛池灣、西灣河文娛中心的劇院,我們都可以算是常客;在沙田大會堂和屯門大會堂的演奏廳,演藝學院戲劇院、藝術中心的小劇場和小演奏廳的台板,也留下我們不少的足印。
場外
劇場內的演出,離不開劇場外的創作、探索和細微的具體工作。
堅信藝術源於生活。還記得烈日下我們走訪柴灣安置區、葵盛圍安置區、元洲仔棚屋的情景;還記得探訪大澳僅餘下的兩位曬鹽工人夫妻、隨漁民出海、幫助鄉民採摘年桔;訪問破產小商戶,與當年的工運份子、抗日游擊隊員促膝而談;還記得親身看著沙田舊墟被清拆、上水菜園村被推倒成一片瓦礫、愛秩序灣住家艇大火後一片焦黑的世界……還有我們一眾友人自身的社會經歷、在制度下的磨練和家庭的變遷……這些都是我們靈感的泉源、創作的動力。捨此,我們會一事無成。
我們從上世紀70年代中至80年代初,在金文泰中學的「雨天操場」度過了多個暑假。我們在那裡排練,在那裡搭建佈景。日落,在學校的球場踢波打球;夜了,便圍坐一塊兒,總結當天的排練和進度,並籌畫以後的各項工作安排。真要多謝金文泰中學的歷任校長和工友對我們的容納與支持。
還有演出場刊內的廣告贊助,這是我們戲劇活動的主要財政來源之一。每天,數十位中學同學跑到商業大廈內「洗樓」,向各公司的負責人介紹我們的活動,游說他們支持我們。很多同學都因此而得到很多第一次的經驗:第一次用英語跟陌生的外國人交談,第一次成功的跟商業機構簽下了「商業合同」,那份成功感,直至現在還是那麼令人津津樂道。
還有通宵達旦的在街道上張貼演出的海報。要為演出做宣傳,我們自己動手以生粉開漿糊,然後挽著盛滿漿糊的五加侖紅A水桶,拿著掃帚,背著演出的海報,以2人為一組,到各大街馬路張貼海報。第二天穿上校服,坐在巴士上學時,沿路數著還有多少海報能生存下來,心中時而快樂,時而沮喪,至今難忘。
還有那秉筆直書,要把腦海中所想、心中所感,迸發成文字的創作經歷。也許在家中,也許在學校,也許在燈下,也許在窗前,但難忘的是在渣華道的祥泰冰室,一塊錢一杯的熱檸檬茶,就可以讓我們坐上大半天,在空調的環境下寫劇本、寫文章、討論人生、哲理和感受。茶客講波評馬、高談國事、闊論港情,我們聽之為樂。唯獨他們吞雲吐霧,最令人難受,奠下我們堅決反對吸煙的立場,數十年貫徹始終,有趣嗎?
劇場外的辛勞和不倦的探索,是劇場內演出成功的基礎。
牢記
參加過「滿天星系列」和「搞笑博士系列」音樂劇演出的小演員,在他們的集體記憶中,應該包括了我們常掛在嘴邊的兩句說話:
「舞台是一個危險的地方。」
「得意不要忘形。」
初踏上舞台,免不了覺得好奇而興奮,卻不知道舞台其實是一個充滿陷阱的地方,演出其實是一個極容易出錯的繁複過程。在經過辛勤排練,而演出受到觀眾欣賞,我們難免會自覺得意,但是得意卻不能忘形,成功也不能鬆懈。上一場的演出順利出色,卻並不能保證下一場的演出同樣理想,如果我們鬆懈自滿,各種錯誤和意外便會接踵而來。我們要時常心存警惕,把每一場演出都當作該劇的首演,因為大部分觀眾都是第一次來看這齣劇的演出。
我們仍堅決不讓演員和工作人員說「我們來玩戲劇」,因為戲劇演出不是「玩」的,而是一個極費心思、極講合作的集體藝術創作過程。我們這點對戲劇認真、一絲不茍的精神,相信亦已成了和我們一起走過排練和演出歷程的眾多朋友腦海中的一片集體記憶吧。
尾聲
上面的幾千文字,當然不能包含我們所有對劇場的集體回憶。沒有寫出來卻又最為我們珍惜的,就是我們對每一個創作劇本和選演劇本的回憶與感情。
意念的孕育、創作的衝動、感情的激迸,然後是仔細的籌畫、辛勞的排練 ── 這樣一個苦澀而又歡愉的創作和演出過程,相信都是所有曾參加戲劇演出的同道中人的共同集體回憶。片片對劇場集體回憶的燃燒,持續不懈地推動著香港的戲劇活動和戲劇藝術的發展。
文中的「我們」,就是那些多年來與我在戲劇活動中一同成長、多年來在不同時、空,並肩奮鬥的一眾友好。
本文作為本劇集的序,是太長;作為回憶,是太短。但是,請讓我代表「我們」,把本文獻給所有曾為和正為香港戲劇藝術,貢獻勞力和心力的朋友,包括了「我們」!
若果說人生如舞台,而生活就是一幕幕要我們演好的戲,那麼,我們對生命的回憶,又何嘗不是一份劇場的集體回憶!
2005年7月2日
「滿天星劇場」第四輯 |